20210527_負載量能 後疫情時代人類完全體，進化完成。 #covidvacccine 「希望六月中以後可以恢復正常」 沒有，我覺得這波會弄半年最少。 「是喔，我都覺得下禮拜確診人數就會大幅下降了，看來我太相信政府了」 昨天這兩句來自醫療圈外朋友偶然的兩句對話，讓我想要跟大家聊一些我覺得應該跟民氣是逆風的話題。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前天中午臨時去了檢疫所支援。這個檢疫所原本是一家飯店，不知道是醫院還是國家承租下來作為防疫用途，收治的大部分是快篩陽性在等PCR確認的人，或是已經確診的輕症但不需額外氧氣的病人。我在去之前被告知的工作內容大約是 “都是輕症，接接病人打來總機的電話、聽聽complain，視情況開點退燒藥或咳嗽藥水這類的，不需要著裝進入紅區"。我本來想說，好啊，今天的任務聽起來不是太困難的差事，這種時候在自己本職以外能幫上什麼忙，不管是什麼，既然受人委託就是盡力去做就對了。殊不知去到了現場之後，發現事情根本不是這麼回事。 學長很快地跟我交班。早上已經有7個病人（其中4個明顯desaturation aka 氧氣濃度不足）的病人在等待後送，但是救護車疲於奔命真的來不了，我們已經等了三個小時；而且各大專責醫院都已經幾乎崩潰滿床，還要等待中心調度決定這些病人要送到哪裡去，很可能是遠在盆地另外一端的醫院。檢疫所沒有辦法打點滴、不能靜脈給藥、無法抽血檢查，只有一些簡單的口服藥物，170個病人只有三支氧氣瓶接裝nasal cannula，我還要看誰比較慘來決定氧氣先給誰，看起來比較強壯的那個叫他撐著點、救護車就要來了。後來自發來幫忙的某位阿長姐姐用人脈跟各個護理站借，請她的姐妹們自己開車載來20支氣瓶，就又是另外一個感人但悲哀的故事。 一整天電話幾乎未曾間斷過，抱怨發燒、肌肉酸痛之外，也不乏胸悶呼吸不順這種主訴。隔著電話線看不見人，要判斷那個人到底有沒有問題變得很靠直覺。能夠打來很多次都中氣十足連綴不斷地跟我念她血壓量了很多次，一下160一下165她看了很焦慮的阿姨，一顆adalat，阿姨妳再這樣我要沒收妳的血壓計；抱怨全身都痛燒到38度9，胸口有點緊但不覺得喘、血氧滿分的小哥，paramol 1# Q6HPRN，這是退燒藥你自己看著吃，我晚點再打給你follow up；有氣喘病史的妹子打來說她覺得有點吸不到氣，就請護理師帶血氧機上去探視，等她們用無線電回報狀況。掛上電話，按著房號寫下簡單hx跟醫囑，再自己去抓藥、裝袋、丟進箱子裡，護理師著裝後會幫忙送到裡面去給病人。 「劉醫師，***房病人剛剛打來說喘的那個阿伯，我剛才去敲門很大力都沒有人應門捏，我現在要下樓拿O2跟血壓計，妳可不可以著裝跟我上去看一下」 人生第一次這麼害怕開一扇門，穿裝備的時候腦裡想得都是，要是進去發現是OHCA（院外心跳停止）我要怎麼辦。平時在醫院裡的溫室花朵，沒有急救車跟monitor就不知道怎麼跑megacode（其實平常可能也跑得不好啦），難道我要一路壓到救護車來，可是救護車來要好幾個小時？我能不能扣mask用ambu，會不會aerosal四處噴？啊，不過我連ambu都沒有…那要怎麼辦？建立呼吸道這件事就放棄嗎？ 還好門後的阿伯還有呼吸心跳，但是全身大汗、呼吸很淺快地靠坐在床邊，可能是喘到無法起身走來開門，意識也已經不大清楚，沒辦法回答或眼神回應我們的cue。不過事實上我們包在裝備裡，連基本用聽診器也無法，簡單量過血壓心跳跟血氧，我能做的事只有把氧氣鼻管開到伯伯流鼻血(x)開到能開的極限(o)，然後按下無線電跟樓下說「醫師呼叫護理站，***房叫救護車，第一順位」。但是救護車來，又是好幾個小時之後的事，而且目的地是離我們超遠的醫院，跟早上一樣。希望伯伯有成功撐到醫院受到治療。謝謝遠方的同伴，大家都辛苦了。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本來ICU的長官昨天還在苦惱我在檢疫所進過紅區（確診者的區域），理論上不應該再摸綠區（非專責病房、沒有照顧確診者的病房）的病人，那我該要怎麼值自己神經科的班。我本來還內疚自己是不是一時腦衝去沾染了不必要的暴露，讓醫院人力調配造成困難；但在今天點開CDC每日下午兩點的直播來看，聽到今天有在檢疫所裡死亡的案例，我突然覺得我昨天應該不算太衝動。 不知道有多少人看到這裡，但是我想說 1. 說什麼台灣要向國際示範兩週解除三級，各位廣大鄉民真的太有自信了。沒有醫院是為了這種scenario而生的，而且平時的我們就是高負載在運作，為了應對衝擊調整人力誰不是左支右黜。聯醫工會發聲明說醫護人力已經瀕臨崩潰、台大的院長po文求各縣市配合中央調度因為雙北真的已經滿載；中央還一直跟民眾講說醫療量能夠用、夠用，讓輕症或篩檢仔來吵說要住院，真的是看不懂。難道我看到的檢疫所找不到地方後送、敝院病房一層一層在被徵用，甚至聽說收治重症比較多的友院，已經內外科ICU都不用夠，要把主意打到小兒加護病房跟新生兒加護病房上，都是假的嗎？疫情短時間內真的不會結束，這才只是剛開始而已，關在家裡是很難受沒錯，但是大家真的躲好，拜託。 2. 學生時代在run急診，老師有教過，在大量傷患事件發生的時候，輕傷病人會先湧進急診，因為他們能第一時間自己走來就醫；接著重傷的病人才會被救護車送來，但這時急診塞滿了輕傷的病人，急診的負載量跟後送的機制在這個時候才開始受到考驗。這次疫情也一樣，剛開始outbreak的時候，大家都還是輕症，然後輕症塞滿了醫院；時間過了一個多禮拜，那些年紀大又合併慢性疾病的病人，也差不多慢慢開始downhill了。所謂醫療量能，現在才開始見真章。你各位北漂仔不管是工作還是念書的，不要衝回南部老家。不只是為了不要跨區傳染，你想想你年邁的父母，他們可能有三高，或是年紀大了本來就抵抗力不如你，染疫對你而言可能只是一次比較嚴重的感冒，但是對他們不見得是這麼回事。再加上現在資源緊繃，你確定你真的要搭高鐵衝回去？ 敝人神經科，不算在衝擊第一線真正見過地獄的人。但是如果你有稍微follow一下過去一年各國的疫情，就知道台灣其實正在走跟其他國家一模一樣的clinical course，而且這才只是剛開始而已。唯一有差別大概只有我們已經等到疫苗發明了，希望政府趕快讓大家都接種，大家接種完在家裡關兩個禮拜養抗體，才有機會再重回脫下口罩、享受新鮮空氣四處遊玩的日子。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好了我說完了。如果我真的因為揭露這些事而被罰300萬的話，歡迎大家抖內（？ https://m.facebook.com/story.php?story_fbid=6213166138700876&id=100000226550947 --------- 中央真的太樂觀了，當前線的人甚至醫院院長都在喊醫療緊繃 病床不夠了，中央卻還在喊醫療量能還夠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