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創 #第一章 尋找迷路的原po
我的人質被我親手用死結縛住,困在卷軸牆與發光面板的夾角間,安靜地裝死。她毫無敵意,因為:「你劃破我的皮膚,會導致妳被復仇女神追殺至死;而為了維持神格,我也不得不依循慣例,詛咒妳夫離子散、家人全都變成海鳥。這既不符合我的價值觀,對解決當下的問題也毫無幫助,我自願接受妳的行動限制,對我們來說都是最好的選擇。」
她表現的很和善,簡直是我見過也最優雅、最順從的人質,可這份和善卻讓我如坐針氈。身為獵人,我比誰都清楚那種被野獸盯上的凝視感——在森林狩獵久了你就會明白:直覺警告你情況不對,立刻逃命才是唯一的活路。
我不信任這個叫「赫多妮」的神二代。但我沒時間了,今天必須拿到卷軸,而此刻愛神宮殿裡只有她這個活地圖。
「你確定歷史上所有被金箭射中的情侶,卷軸都在這?」我壓著火氣問。
這間深不見底的金屬長廳,生冷的空氣緊繃得令我窒息。身為阿蒂密斯的首席獵人,我曾為祭司打理過神殿公務,也算見過世面——看過能自動檢索的法術石板,摸過許多精巧的神奇工藝。但我習慣的始終是雅典那些窄小陰暗的藏書室,牆壁被油燈燻得焦黑,空氣中滿是陳年莎草紙的辛辣與霉味,得在昏黃的光暈中瞇起眼,奮力搏鬥才能換取知識。而不像這間工作室,視線所即只有吞噬一切的冷白。在刻滿恆溫法陣的櫃內,一排又一排雪白卷軸從地板堆疊而上,猶如層層凝固的寒霜,筆直地捅向數丈高的穹頂,連塵埃都像被神力定身,整齊劃一得不帶一絲活氣。
「沒錯。這數據庫是我家為了方便祭司研究搭的。」赫多妮一臉和善,彷彿我手上那柄仍帶著乾涸血跡的獵刀只是件笨拙的裝飾品。「我保證,自蓋亞誕生以來,所有被我父親射中的目標、生平與命運全都在這。還能用關鍵字分類,需要我幫忙嗎?」
我找不到詞形容這種違和感。那雙清澈到近乎「愚蠢」的眼睛,透出一種對生死全然的漠視,顯示她對眼前的威脅根本不在乎。
我看過那種荒唐的神二代,第一種像受驚的野豬,雖然敢把家族核心攤給外人看,但通常性格火爆,絕不容許有人把刀架在脖子上,否則便要與妳同歸於盡;第二種像躲在暗處的毒蛇,和善有禮,但妳若敢碰觸禁忌,他們會讓妳死得不明不白。甚至第三種,因為生來殘疾而被當成家族汙點、藏在深宮陰影裡的廢物,我也見過。那種人通常眼神閃躲,渾身散發著被世界遺棄的酸苦與憤怒。但赫多妮身上沒有那種味道。
如果我有得選,我會轉身就走,多等一天找其他人問路。但我身上這件阿波羅親手套上的金絲華服正像勒喉索一樣收緊,我只能強壓著逃命的本能,繼續跟她交談下去。
「我要歷史上所有被金箭射中,最後效果卻沒了的人。」我視線在赫多妮的後腦、後方敞開的大門,跟大廳內飛速切換。強壓著煩躁下達指令:「不管是消失還是被解除,全部給我找出來。」
被縛在角落的赫多妮動了動指尖,示意我將放在桌上的石板靠近她,她並沒有動手觸碰,而是像在低聲吟唱咒文般,對著面板吐出我不理解的邏輯語言:「關鍵字:解除 or 消失 and 金箭。」
隨著她話音落下,平滑的石板表面竟連半秒的遲疑都沒有。原本空無一物的面板猛地定格,亮起了一抹刺眼的、近乎嘲弄的雪白冷光。
我本以為我有時間喘息,有時間在那無盡的走道間重新平復加速的心跳,在我的認知裡,這應該是一場漫長的等待。我曾操作過我們神殿那塊「自動搜卷軸」的石板,每次下達指令後,石板都要發出沉悶的嗡鳴,伴隨著神力枯竭般的微光閃爍,少說也要跑上幾刻鐘才能吐出你需要的卷軸名稱。而這裡沒有嗡鳴,沒有喘息,只有快得讓我眼球生疼的強光。掌心的汗水讓皮革柄身變得濕滑,這種無法掌控局勢的焦慮讓我幾乎想拔刀劈開這塊石板。在那抹足以照亮她蒼白臉孔的強光下,她無聲地看著我。
「這是什麼意思?」我問,手不由自主地按在獵刀柄上。
「有時候查不到結果,不代表真的沒有,可能是關鍵字設得不好。」她淡淡地說,語氣平穩得像是在討論晚膳的菜色「以前我會手動翻閱檔案,但現在我習慣直接連進命運女神的圖書館,那邊的自動檢索小工具更好用——我要找的,是結局為『金箭效果被抹除』的命運。」
螢幕劇烈閃爍,亮起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古老圖騰。緊接著,畫面切換至一個分類多到讓人眼花繚亂的頁面。沒有任何等待,石板發出一聲極其細微、卻精準得讓人膽寒的「叮」聲,一行行跳動的古文字如瀑布般刷下,最後停格在最上方的一行字,以及一張緩緩展開的卷軸縮影。
「搜尋結果:0。」赫多妮冷靜地宣判:「他還貼心的解釋理論與教科書章節。」她看著石板上彈出的註解,語氣帶著一絲讚賞。
「妳可以改變追求的過程,減緩或加速它,但結果是不變的。被金箭射中的人注定會走入狂熱,渴望與目標結合。這是法則,也是宇宙的常數。」她說。轉過頭看著我,語氣誠懇得讓人想掐死她。
「這套理論很有道理。生機必須流動,宇宙才能運轉,而金箭就是推動這股生機的齒輪。我想,這份資料沒亂寫。」赫多妮說,完全沒察覺到我按在刀柄上的指關節已經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。
我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個刺眼的「0」,感覺領口那件金絲華服又收緊了幾分,阿波羅的氣息彷彿穿透了卷軸牆,正順著那些「生機流動」的齒輪緩緩向我逼近。
我的理智終於在這一刻斷了線。腦中的警鈴不再只是尖叫,而是化作灼熱的怒火,燒乾了我最後一點耐性。
「妳說的『命運』,就是讓我穿著這該死的破裙子、坐在神廟裡當個只會揮手的假人,然後領一塊冰冷的星域來紀念我徹底報廢的生活?」我瘋狂地拉扯著領口。但這件奧林帕斯山送來的、閃爍著神聖光輝的高訂禮服——那種為了婚禮特製、能隨時感知體溫並自動修整線條的神力纖維,只是冰冷地修整出完美的線條,死死扣在我的鎖骨上。無論我怎麼用力摳抓、撕扯,那些薄如蟬翼的布料就像有生命一般,在我的指尖下展現出令人絕望的韌性。它沒有接縫、扯不壞,也掙不脫,每一根細絲都帶著阿波羅那種如影隨形的體溫,死死地吸附在我的每一寸毛孔上。
那種觸感讓我噁心得想把整層皮都撕下來。在他眼裡這是世間絕無僅有的寵愛與體貼,在我眼裡,這是勒死我靈魂的、一件剝不掉的奢華裹屍布。
被縛在角落的赫多妮笑了一下。她依舊優雅地蜷縮在繩索中,那雙清澈到近乎非人的眼睛裡沒有半點同情,只有一種研究者觀察樣本時的、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殘酷冷靜。
「很多人都會誤解這件事。」她淡淡地回答,語氣像是在糾正一個基礎的邏輯錯誤,「命運只在乎生機有沒有流動。它不在乎妳個人的福祉,更不在乎妳的婚姻是否幸福。」
我的胃部猛地翻騰了一下。那件絕美的高訂禮服依舊死死貼在我的鎖骨上,每一根閃爍的金絲都在嘲笑我的微不足道。
「給我搜『沒有結婚結局』的檔案。」我生硬地命令,按在獵刀上的指尖因憤怒而顫抖。
「等我一下。」赫多妮縮在繩索裡,下巴點了點屏幕,「幫我按一下 Ctrl + X。這需要手動輸,命運女神們只管把線織出來,但想看清楚那條線到底是怎麼斷的,為什麼會斷,妳得付錢給刻俄斯家族讓他們把你同事的發現刊登出來,雖然我尊重學術勞動,可是這些期刊實在貴得離譜。」
我愣了一瞬,僵硬地在那塊冰冷的、印著『請訂閱以查看全文』警告的螢幕上按下了指令。下一秒,警告被強行跳過,一串幽暗的、不屬於這座宮殿的、帶著某種禁忌氣息的數據流瘋狂湧了出來。
她在命運女神的眼皮子底下,為我開了一扇通往「影子圖書館」的後門。
「我們數據庫裡有祭司手寫的筆錄,但妳大概不會信。這裡記錄的是神靈後代的故事,涉及太多醜聞,我們的贊助者奧林帕斯只准我們買凡人的數據。」
她看著那些跳動的幽暗文字,語氣中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嘲諷,「刻俄斯家族在幾次站錯隊後,現在政策越走越極端,簡直把我們當提款機。如果妳想找那個『例外』,只能在這些黑市數據裡碰碰運氣。」
面板上跳出的不再是神界那種優雅的幾何字體,而是一張張邊緣捲曲的數位掃描殘片。
「美狄亞。在傑生另娶他人後,用赫利歐斯的噴火龍把兩人燒成了焦炭。」赫多妮讀著,語氣平穩得像是在唸一份實驗室的庫存清單。
「下一本。」我冷冷地打斷。
「敘琳克絲。請求阿蒂密斯女神將自己變成一棵蘆葦,以此終止追求。」
「我也不想變成植物。」我握緊了刀柄,手心的汗讓皮革有些濕滑,感覺那件絕美的高訂禮服正隨著我的心跳微微收縮,金絲纖維彷彿在安慰我,又像是在勒索我。我咬牙切齒地低吼:「還有別的嗎?」
「你問的是個案,還有很多,但除了死亡跟變樹之外,沒有了。這就是法則:妳違抗命運、拒絕流動生機去繁育後代,就會被命運懲罰。」赫多妮轉過頭,在那抹幽暗的、非法數據流的微光映照下,她的眼睛清澈得令人戰慄,那是一種完全抹除感性的理性。
她盯著我,無聲地宣判了這場狩獵的終局。
這座門戶大開、通往無盡走道的圖書館,此刻安靜得落針可聞。我站在這座「影子圖書館」的禁忌光芒中,看著石板上那些如鬼影般跳動的文字。身為首席獵人,我曾無數次在絕境中尋找生機,但現在,我面對的是一堵由「常數」與「法則」築成的獵網。
「如果命運真的想要我繁衍後代,為什麼要讓我厭惡他?」我忍無可忍地咆哮,憤怒震得發光面板微微顫動。
「我的感覺很真實,那是沒法妥協的憎惡!」我瞪著她,呼吸急促得像是剛跑過一整座山頭,「我很確定這不是什麼小時候看見表姊被波賽頓擄走留下的心理陰影——我根本不記得她是誰。這也不是什麼婚姻恐懼症。」
我突然僵住,胃部一陣劇烈抽搐,那種從靈魂深處泛起的排斥感讓我的臉色發青。我扶著冰冷的卷軸牆,不可抑制地乾嘔了一下,聲音在死寂的走道間迴盪。
「我是一想到『愛情』這兩個字……」我嚥下喉頭的酸苦,聲音顫抖卻狠戾,「就想吐。」
那件絕美的高訂禮服感受到我的生理反應,竟然自作聰明地散發出一種和緩的香氣,試圖撫平我的心跳。那種香氣混合著阿波羅的體溫,像是一團黏膩的霧,鑽進我的鼻腔,讓我的反胃感更重了。
「我們也沒有答案。」
赫多妮輕聲說。那是我看過她最人性化的時刻,那雙總是像鏡面般平靜的眼睛泛起了一絲漣漪,語氣裡竟然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無奈。在這座號稱擁有一切答案的圖書館裡,這句話簡直是某種禁忌的褻瀆——原來連這群掌控數據的人,也解釋不了靈魂的嘔吐感。
我感覺到那件高訂禮服的微光閃了一下,彷彿感應到了我體內噴薄而出的殺意,正試圖用溫柔的束縛來平息我的怒火。
但我已經不在乎了。如果命運要我成為生機流動的齒輪,那我就把整個機器砸爛。
「搜尋:阿波羅的弱點。」
我咬著牙,一個字一個字地從齒縫擠出指令。我的手死死按在獵刀柄上,因為過度用力,指甲在皮革上留下了深深的抓痕。
螢幕上原本跳動的「影子圖書館」數據流瞬間停滯。石板發出一種刺耳的、近乎哀鳴的運算聲,那些幽暗的字元在瘋狂重組。這是我第一次,在面對這些冷冰冰的科技時,感受到了某種同等的顫慄。
「這類資料並不公開,是被鎖在核心協議裡的『黑箱數據』。」赫多妮盯著螢幕上跳出的紅字,語氣中帶著一種學術性的挫敗感。這一次,連影子圖書館那種幽暗的數據流都開始不安地閃爍,「搜尋神衹弱點需要醫療職別的『物理授權』。妳現在拿獵刀架在我脖子上也沒用,妳要找的是這座系統的骨髓,而我只是個管理員。」
「搜尋:神祇 AND 死亡。」我轉向那個發光的面板,聲音因為焦慮而變得沙啞。我不在乎什麼黑箱,我只想看見那堵牆裂開一條縫。
螢幕劇烈抖動,隨後彈出一個巨大的、冰冷的空框。這一次連紅字都沒有,只有一片死寂的黑,像是石板上長出了一塊腐爛的壞疽。
「這部分也是。」赫多妮看著那片黑暗,語氣依舊波瀾不驚,「黑箱數據不只是被隱藏,它是被『物理性隔離』了。在神界的底層邏輯裡,神是不會死的,所以任何關於死亡的紀錄,都會被系統自動定義為無效的干擾資訊,強行封入黑箱。妳找不到答案,因為這個世界不允許這個答案存在。」
她轉過頭,在那抹死寂的黑色倒影中看著我,壓低了聲音:
「比方說,大家都相信烏拉諾斯和克羅諾斯是去極北之地休養。」
我瞪大眼睛看著那片黑框。腦中不自覺浮現出神殿祭司從小教導我們的知識:從創世之初,這世界便是一場秩序井然的接力——烏拉諾斯打造天空,克羅諾斯創造了時間,隨後祂們將管理天地的責任託付給了宙斯。 優雅地隱退至極北之地的「永恆靜謐宮」,在那裡進行長達萬年的沉睡修養。那是一個神聖的、不可觸及的度假勝地,是所有生機流動的終點。
「祂們只是在休息。」我乾巴巴地重複著這句連三歲小孩都知道的公理,試圖抵抗面板上那抹不祥的黑色,「那是聖地……」
「祂們是被宙斯剁碎、死得不能再死了。」赫多妮無情地打斷我的囈語,那雙在漆黑倒影中顯得有些扭曲的臉孔,像是在看一個堅持相信童話的孩童。「你就沒懷疑過為什麼古神會喜歡住在整天下暴雪的地方嗎?你喜歡雪嗎?」
我被問得啞口無言。我是真的沒懷疑過。
赫多妮調整了一下坐姿,繩索在捲軸牆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。
「那次我還沒挖完數據,就被命運女神逮個正著。我爸當場氣瘋了,斷了我整年的零花錢,連夜把我扔進夜之女神的宮殿,跟塔塔洛斯那些被宙斯放逐的怪物和古神的屍體擠了整整三年。直到我跪在斯提克斯河畔發誓絕不再犯這種被抓到的低級錯誤,才被放出來。」
她聳了聳肩,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談論一段有些倒霉的暑期實習,「所以我真的幫不了妳。那個誓言現在就刻在我的神格裡,我目前的技術還不夠好。在我的補丁寫好、能瞞過命運女神前,我不想因為一個代碼,被宙斯調去那個所謂的『極北之地』散播歡樂。」
我看著那個冰冷的面板,感覺腦中的警鈴已經不再響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的嗡鳴聲。那種聲音像是由無數神力纖維在皮膚上摩擦產生的靜電,又像是整座奧林帕斯山的重量都壓在我的耳膜上。
「所以,妳的意思是,」我低頭看著這位被我綑綁、卻依舊主宰著資訊門檻的女神,聲音顫抖,「我除了去死,沒有別的路選了?」
赫多妮沒有回答,那種沉默比任何否定的數據都更讓人絕望。
我胸中那股憋了許久的怒火終於徹底炸開。我猛地轉身,惡狠狠地捶了好幾下金屬控制台,沉重的撞擊聲在冰冷的房間裡迴盪,震得那些發光的數據面板明滅閃爍。
我的手骨陣陣發麻,但那點痛覺根本壓不住靈魂深處的乾嘔感。我撐著桌子,背對著她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強迫自己看著那些毫無溫度的代碼。
「……我需要冷靜。」
我沙啞地說道,像是在對她下令,也像是在對自己體內那頭快要失控的猛獸下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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