銅板價的飯後點心,按照常理來說應該不難尋覓,但我幾乎快翻遍了整個曼谷,也沒有看到脆皮椰奶燒(Khanom Krok)的香氣蹤影。不知道是不是時間推移,某些我很珍視的回憶也隨著長河緩緩流盡,大學時跟著學校遊學團來曼谷醫學院交流兩週,那時候最期待就是下課後在宿舍旁的小巷買一份脆皮椰奶燒當點心。

泰國朋友告訴我這簡單一份脆皮椰奶燒,乘載的是他從小到大的成長回憶。椰奶燒還有著很淒美的愛情故事流傳著。
泰國大城王朝時期,有一位名叫 Kati 的貧窮農夫,與村長女兒 Pang 墜入愛河。兩人身份懸殊,村長極力反對,並暗中在村口挖掘了秘密的捕獸深坑陷阱,打算將前來搶親的 Kati 活活摔死。
到了招親當天,Kati 果然不慎跌下陷阱。Pang 悲痛欲絕,決定與愛人同生死,也毫不猶豫就跳下去。壞人趕到並往坑裡填土時,並不知道兩人都已在坑底。直到隔天清晨挖掘泥土,大家才發現 Kati 與 Pang 都已經殉情。
為了紀念他們,當地人以米漿與椰奶,順著掩埋兩人的陷阱形狀,做了半圓形的點心,並把兩個半圓形合成一個圓形,象徵兩人的愛情至死不渝,在泰文中,Kati意指「椰漿」,而Pang意指「麵粉」,兩者融合起來,不甜膩但香氣撲鼻,不飽腹但能稍滿足口腹之慾,缺一不可。
遊學時住在曼谷的兩週,我吃了無數份椰奶燒。離開前的幾天,我就暗地裡下定決心,有朝一日回來之時,必須回來找這香甜的點心,這是我跟脆皮椰奶燒的約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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久未回曼谷(仔細推算應該有8年),我特地起大早,花了點時間探索民宿周邊的小巷,不敢分心而錯過任何其一,輕步悠緩,就是為了閃避因凌晨大雨而積累的水窪,但又皺著眉頭細細嗅聞,反覆確認、轉頭張望,深怕大雨也洗掉我回憶中僅剩不多的椰奶燒香氣,所以更加專注,一縷一絲都可能是找到椰奶燒的關鍵。

特意選在老城區居住也是這個原因,老城區最符合我對曼谷的想像,是閒暇而自在的,跟市中心百貨與高樓林立的奢華飯店比較起來,尋覓椰奶燒的每一腳步,都重新帶著我認識這座美麗城市。
很好心的房東問了朋友才告訴我可能會有椰奶燒出沒的地點,就在我房子附近的一個早市,走路約10分鐘,五點營業,十點收攤,房東說這才是老城人的日常。
「市中心的夜酒香氣還未完全消散,老城人的早晨就準備開始了,如果你起的夠早,就能夠參與這屬於曼谷獨特的早晨魔幻時光,不像夜間的酒吧微醺,但跟著在地人買早餐、挑水果、聊天,也足以讓人沉溺了。」

有了明確的目標後,我離椰奶燒更進一步了,懸著的心情緩和不少,散步走著,我開始看見巷口那棵蓊鬱稀疏並齊的羅忘子樹,側坐在機車後墊長髮飄逸的白制服女學生,編織萬壽菊花圈坐在捷運口的奶奶,仔細一想,如果我一直都沒有從好心房東的口中得到椰奶燒的消息,那我還能看見這些屬於那個時刻的日常嗎? 還是我只能汲汲營營,只在意腳邊的水窪、巷口的轉角?
走入早市,我整個人的感官立刻鮮明起來,最先湧入的是生鮮魚肉的腥臭味,用草書泰文寫成糊在一起的文字圖畫,嘴裡喊著規律的聲音,語氣平調但有力,堆積如山的山竹一公斤40元,兩個阿姨擠在一起挑選,兩個人的袋子如此接近,有某幾顆看起來就很甜的果實就不小心放入對方的塑膠袋裡。人潮眾多,碰撞必然,但我在混亂中聞到了那一絲椰肉清香,一線一串的過往回憶馬上就湧上來了。

懷著忐忑的心站在攤子前,街道依舊嘈雜,摩托車與嘟嘟車的聲音一刻都沒停下過,還是從阿姨的背後呼嘯而過。簡單的牌子就寫著三個數字,我比了最簡單的原味,然後再伸直食指比了1,我等待阿姨告訴我價格,但她似乎不會英文,所以我直接給了她大鈔找零,這種情況下,要我多付錢我是願意的,天底下能用金錢找回的回憶,我就該偷笑。
阿姨的手腳非常俐落的,紙盒一下子就裝入極其輕薄塑膠袋內,鐵夾兩聲清脆,幾顆椰奶燒就在爐台上相疊重逢,再過一會,已經堆滿小紙盒。遞給我的時候,阿姨眼睛瞇成彎月,我因為非常靠近爐台,能感受到微火烘烤下的爐炕燥熱之氣,阿姨額頭汗水蒸騰,儘管旁邊就是賣魚乾的店家,但空氣中卻瀰漫著香甜的椰奶香氣。
我雙手合十感謝阿姨,她也回以我合十的雙掌,那幾秒之內,我總算是回到曼谷來了,阿姨就像是我的回憶引路人,椰奶燒就是那腦門鑰匙,現在只差把鑰匙插入鎖孔內解開了,我小心翼翼的收好零錢,便提著椰奶燒退到一旁,這時候再也無法溫馴的忍耐了,打開袋子,竹籤穿刺,就塞入口中。

這樣的平凡街邊小吃,製作步驟應該是非常容易,只需要在來米粉、椰奶、水、少許糖與鹽混合均勻成米漿,然後再準備一壺甜膩膩的椰奶漿,米漿倒入半圓孔鑄鐵烤盤的模具中,此時千萬不可心急去翻動,要讓米漿在極短時間內昇華凝固,再倒入膠體狀的椰奶漿,然後眼明手快,在最關鍵的黃金時刻出爐。
但沒這麼容易,黃金時刻不好掌握,出爐的時間決定了餅皮是否脆口而不爛,這也是我吃椰奶燒的步驟,先感受椰奶燒圓弧底部的焦脆,溫溫熱熱的,卻無法用舌頭突破,這時才一口咬下,破殼而出的是綿滑如雲朵般的椰奶內餡。雖然簡單,但椰奶帶點鹹味,豐盈繁複,有層次,閉上眼,讓香氣恣意瀰漫在口腔,飄飄然的。
阿姨此時看著我,我用力豎起大拇指,縈繞在這個繽紛又繁忙的早市椰奶香氣,讓我們兩個都露出滿意的笑容,我曼谷的新篇章就此開展,口中溫熱甜蜜蜜,心也同等感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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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天的曼谷之旅我也吃了不同地方的椰奶燒,但我還是思念市場內阿姨的脆皮椰奶燒,所以旅途的最後一天,我還是起了大早前往早市,希望能再見到阿姨還有脆皮椰奶燒一面。前往市場的路上,我百感交集,還是那顆羅忘子樹、呼嘯而過的嘟嘟車、一樣的運河、一樣的早市魚腥味,偶爾還是有婆媽在水果攤前,衝突又和諧的幫自己還有對方挑選水果。

人總是企求圓滿,尋常人情也是如此,我心想著最後一天如果能以脆皮椰奶燒做結尾會是多棒的結局,越來越接近攤位,我已經看到阿姨在爐火前翻動那一顆顆白珍珠。一接近攤位,她抬起頭的瞬間,我看見她的眼睛從充滿疲累,忽然驚喜的脫口而出:「You are come back ?!」
她很驚訝我回來光顧她的脆皮椰奶燒,我也很驚訝,僅是一面之緣,竟然阿姨已經記住我是五天前來購買一份原味椰奶燒的過路旅人,甚至我們沒有交談,唯一撐起我們之間連結的,就只有充滿爐炕之氣的香濃椰奶味。輕薄而淺的緣分本該就緩緩放下,但阿姨的一句話讓我知道,原來身為過路客的我,也被重視跟重感情的在地人記住了。
我還是比了原味的、手指比了1,但此時阿姨搖了搖頭,然後說聲NO,指了指檯面,我看了看,只剩下青蔥、玉米口味的,阿姨露出非常愧疚的眼神,我連忙說聲「It's okay」,我也歉意起來,賣食物的攤販好像都會這樣,賣完之餘還會有著照顧不周的自責,但誰能給誰承諾? 到底,旅人終究會離開這座城市,我只是很自私的想讓旅程完美結束。阿姨實在可以不用這麼難過的。
正要踏步離開之際,我背後的大哥又叫住我,他跟阿姨是同一個攤子的,大哥發現能夠給我一份椰奶燒,轉眼間我手裡已經提著這一份熱呼呼的離別禮物。心情也怪複雜的,椰奶燒還是很好吃,但阿姨愧疚的眼神讓我覺得非常難過,或許事情無法被完美解決,但也沒必要在缺憾中驚心度日阿,但想到這是一份來自異國的關心,內心真是矛盾。
固然是人的本性,這幾口椰奶燒的滋味更加豐盈,人總想讓事情完美結束,我在想如果我最後沒有拿著那一份椰奶燒離開曼谷,心境上會有不同嗎?那阿姨呢? 我好像也想不了那麼多,因為短時間內我也想不出答案,想要拼湊完全的碎片,目前只是徒然跟自己倒戈。

只是日後,我想起曼谷,可能會多了一些回憶與色彩,想起爐炕間盈香四溢,想起阿姨的關心與自責,想起我跟脆皮椰奶燒的約定,或許有些人生問題未解,但旅程還是要繼續走下去,等待有朝一日,再與當時在市場的我相聚。
2026.07.19
Soul Voyager