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媽媽,人一定會死掉嗎?」稚嫩的聲音發出自一個被母親牽著手的小男孩。他背著黃色的小書包,眼裡隱隱含著一絲淚光。 在這一天,男孩第一次理解了死亡的意義,他語帶哽咽,啜泣聲一陣一陣。 「可是…可是我不想妳死掉…」男孩的淚珠滾滾滴落,牽著母親的手緊緊攥著,似乎是害怕自己一旦鬆手,身旁的依靠便會轟然消散。 「別怕!媽媽會陪著你,一直到你長大了,都不會離開你。我們打勾勾,好嗎?」溫柔的母親輕輕的摸了摸男孩的頭,接著伸出小拇指,擺在男孩面前。 但男孩用力的搖了搖頭,眼睛哭得腫脹,朦朧的淚光中倒映出一張溫柔的臉,此時正默默的拭去他眼角的淚痕。 「我不要!我要…要妳一直陪著我,要…」 男孩泣不成聲,只用力的抱著母親,不願分開。 而母親也緩緩的擁著他,右手輕輕的拍著那個並不厚實的小背包,柔聲的安撫著孩子。 「那我們來做一個約定,好嗎?」 男孩哭聲稍暫,自母親懷中退出半步,紅著眼問:「什麼約定?」 母親的聲音輕輕的,帶有一絲朦朧:「如果哪一天,你怎麼找也找不到媽媽……」她頓了一下,繼續說:「無論你在哪裡,就去找到門口,我一定會站在那裡等你的,好嗎?」 她接著說:「如果有一天,我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,讓你找不到我了,那我只是先去幫你看看天堂的樣子。不管多久,媽媽都會一直等你。你永遠是媽媽的小寶貝,媽媽絕對不會丟下你。」 「媽媽也交給你一個小任務,好不好啊?」 男孩吸了吸鼻子,點點頭。 「就算哪一天你找不到媽媽了,你也要開開心心的。」 「然後啊,等到很久很久以後,在你也來到天堂的時候…我在門口等你,這樣你到了,我就可以第一個看到你啦!那個時候,你要跑過來,告訴媽媽:你有乖乖長大,有好好照顧自己。」 「可以答應我嗎?」 男孩低著頭,認真思考了好一會兒,才重重地點了點頭。 孩提時代的悲傷,總是來得快,也去得快。 只過了一個晚上,他又背起那個黃色的小書包,笑著跑進校門,和朋友追逐嬉鬧,偶爾闖點小禍,再露出一臉無辜的笑,總讓人捨不得責備。 而那個約定,也隨著歲月流逝,被悄悄收藏進記憶最深處。 時光荏苒。那個小男孩長成了少年。那時的母親不只是溫柔,偶爾也會和他拌嘴笑鬧。 他總愛嫌母親煮的菜太鹹,母親就會瞪他一眼,追著他笑罵:「你這小鬼,翅膀硬了是不是?敢嫌媽媽!」嘴上罵得兇,腳步卻故意放慢,讓他能「逃」到沙發後面。最後兩人總是笑成一團,母親氣喘吁吁地說:「算你贏行了吧?」 轉眼之間,那個曾經窩在母親懷裡哭鼻子的小男孩,已經長成了大學生。 大學二年級那年,母親開始變得有些奇怪。 起初,只是一些再平常不過的小事。 她會把鑰匙放進冰箱,卻站在門口找了整整半個小時;煮好的飯忘了按保溫,放到夜裡早已冰冷;明明才剛吃過午餐,卻笑著問他:「今天中午想吃什麼?」 一家人總笑著說,是年紀大了,記性不好。 母親也只是不好意思地笑笑。 「最近真的越來越健忘了。」 母親還是會和他拌嘴,只是力氣小了很多。說不贏的時候,她依然會追著他笑罵,只是腳步已不如從前輕快。他也會故意放慢速度,讓她能「抓」到自己。 直到那一天,她忘了回家的路。 那天下午,男孩——如今已經是青年——接到陌生人的電話。 「請問是林女士的家人嗎?」 「她一直站在路口,不知道要去哪裡。」 趕到時,母親安安靜靜地坐在便利商店外的長椅。 她看到兒子,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。 只是那笑容裡,多了一點像孩子般的不安。 「對不起……」 她低著頭,小聲說。 「媽媽好像……迷路了。」 那一刻,他第一次發現,原來媽媽也會害怕。 醫院潔白的診間裡,醫師平靜地說出了診斷。 阿茲海默症。 沒有太多情緒起伏,沒有電影裡的晴天霹靂。 只是短短幾個字,卻像一顆石頭落進湖面,往後的每一天,都泛起再也停不下來的漣漪。 從那天開始,母親忘記的事情越來越多。 她忘記自己剛剛說過什麼。 忘記昨天發生了什麼。 忘記電鍋怎麼按。 忘記電視遙控器放在哪裡。 後來,她開始忘記故事。 於是,每天晚餐過後,她都會拉著兒子的手。 「你今天跟媽媽說個故事,好不好?」 兒子笑著點頭。 第一天,他說的是大學生活。 第二天,他說的是高中時翹課打球,最後還是被老師抓到。 第三天,他說的是第一次帶母親去海邊旅行。 每一天,他說的故事都在慢慢推向過去。 母親總是聽得津津有味,笑得像個孩子。 可是隔天。 她又會笑著問: 「你今天跟媽媽說個故事,好不好?」 起初,他總會提醒。 「媽,昨天才說過啊。」 母親愣了一下,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 「是嗎?」 「媽媽忘記了。」 後來,他不再提醒了。 因為他知道,不是媽媽不想記得。 而是那些珍貴的回憶,正在一點一點離開她。 於是,每一天晚上,他都重新說一次。 即使是同一個故事。 即使母親早已忘了昨天。 他仍然願意,一遍又一遍地說。 至少,在那短短幾十分鐘裡,故事還能陪著她。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。 母親忘記了親戚的名字。 忘記了鄰居。 忘記了自己的生日。 有一天,她甚至站在客廳,看著牆上的全家福,輕聲問: 「這個男孩子……是誰?」 兒子愣住了。 他順著母親的目光望去。 照片裡,是自己十二歲那年,摟著母親肩膀燦爛地笑著。 他沉默了幾秒,只是笑著回答。 「他啊。」 「他是這個世界上,最愛媽媽的人。」 母親也笑了。 「那他一定是個好孩子。」 兒子點了點頭。 眼眶卻慢慢紅了。 「嗯。」 「他一直都很乖。」 兩年後。 母親已經很少開口說話了。 她大部分時間都坐在客廳那張舊沙發上,望著窗外發呆。陽光灑在她日漸消瘦的臉上,曾經溫柔的笑容變得稀薄而茫然,像一幅被水暈開的舊畫。 她不再記得大家的名字,只能依稀感覺到周圍的人都十分親近自己。她每天都呢喃著自己在等人,卻始終問不出是在等誰。 作為兒子的他從來不去追問,只是每天陪著她,跟她說起今日的趣聞,就像自己小時候一樣。 「媽。」 「我今天,再跟妳說一個故事,好不好?」 母親慢慢轉過頭,看著眼前這個陌生又熟悉的青年,眼神裡沒有認出他的欣喜,卻依舊帶著本能的溫柔。 她輕輕點了點頭。 於是,他又開始說故事。 他說小時候放學後,總喜歡繞遠路去公園玩。 說自己第一次學騎腳踏車,摔得膝蓋都是傷,哭著喊疼。 他說了好多好多。 母親只是安靜地聽著。 偶爾會笑。 偶爾會跟著皺起眉。 就像第一次聽見這些故事一樣。 有一天,他說到一半,母親忽然小聲問: 「故事裡的媽媽……現在過得好嗎?」 他的喉嚨微微一緊。 沉默了很久,才笑著回答: 「很好。」 「她只是有一點累了。」 母親放心地笑了。 「那就好。」 她停頓了一會兒,又像個孩子般輕聲說: 「如果你以後看到她,記得替我抱抱她。」 兒子低下頭,輕輕握住她滿是皺紋的手。 良久,才低聲回答。 「好。」 「我一直都有。」 又過了幾個月。 母親的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。 她已經不再能聽清楚故事,也很少再開口說話,只是安靜地躺在病床上,望著天花板發呆。 偶爾,她會轉頭望向病房的門。 像是在等待一個遲遲沒有出現的人。 那天傍晚,夕陽透過窗戶灑進病房,將整個房間染成溫暖的橘紅色。 醫生告訴兒子,他的母親很難撐過這一週了。他聽完後,沈默了許久,之後便像往常一樣,拉了一張椅子坐到母親床邊。 他握起母親乾瘦的手,掌心依舊溫熱,卻已經沒有多少力氣回握。 他笑了笑。 「媽。」 「今天,我再跟妳說最後一個故事,好不好?」 母親緩緩轉過頭,看著他。 那雙眼睛依然溫柔,只是再也認不出眼前的人。 她沒有回答,只是輕輕點了點頭。 兒子深吸了一口氣,緩緩開口。 「從前從前,有一個很愛哭的小男孩。」 「有一天,他突然很害怕。」 「他害怕有一天,會找不到自己的媽媽。」 母親靜靜地聽著。 嘴角微微揚起,像是在聽一個第一次聽見的故事。 「後來,有一個很溫柔的人,跟那個男孩做了一個約定。」 「她說……」 兒子的聲音開始顫抖。 「如果哪一天,你怎麼找也找不到媽媽。」 「就去門口。」 「媽媽一定會站在那裡等你。」 病房裡安靜得只剩下儀器規律的聲音。 兒子望著母親,眼眶漸漸泛紅。 他輕輕笑了一下。 「媽。」 「現在,換我跟妳做一個約定,好不好?」 母親安靜地望著他。 像很多很多年前,那個望著媽媽的小男孩。 他輕輕握緊母親的手。 「如果有一天……」 「妳找不到我了。」 「不要害怕。」 「也不要一直找。」 「妳就去門口,好不好?」 眼淚終於滑落。 他卻笑著,把那句話完整地說完。 「我一定會去找到妳。」 母親怔怔地望著他。 不知道過了多久。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。 嘴唇微微動了一下。 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,輕輕回答。 「好……」 「媽媽……等你……」 那一刻,她的眼神,彷彿回到了很多年前。 回到了那個牽著黃色書包的小男孩,站在放學路上的午後。 她輕輕地笑了。 笑得和從前一模一樣。 那也是兒子最後一次,看見母親的笑容。 —— 母親還是離開了。 整理遺物時,他在抽屜最深處,找到一本已經泛黃的相簿。 裡面夾著一張國小時期的照片。 照片背面,是母親熟悉的字跡。 只有短短一行。 「我的寶貝,要平平安安地長大,媽媽會一直等著你。」 他把照片輕輕貼在胸口。 沒有哭。 只是望向窗外,輕聲笑了笑。 「媽。」 「我有乖乖長大。」 「也有好好照顧自己。」 「所以這一次……」 「你就在門口等等吧。」 「換我去找你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