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嬤失智十年走了(3) | 我在阿嬤的靈堂上，擺了一份麥當勞

告別式結束好幾天了，生活慢慢回到原本的樣子。這幾天回頭想，才發現辦喪事跟我想像中很不一樣。我本來以為會忙到崩潰，其實不會。真正要做的事情沒有很多，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等，等師父、等時辰、等下一場法事開始。等的時候大家就圍在一起摺蓮花，聊的都是阿嬤以前的事，一點一點的把阿嬤拼湊回來。 禮儀社每天都會幫阿嬤拜飯，把她當作還在一樣，照三餐供飯給她吃。飯菜都是他們準備的，家屬其實不用做什麼，我們就坐在旁邊摺蓮花，看著靈桌上那碗白飯、幾樣家常菜，一天換過一天。 有一天妹妹看著看著，突然笑出來說：阿嬤看到這些菜一定嫌。欸，你記不記得，你載她去吃麥當勞。 我們都笑了，連我媽都笑了。那是那幾天裡，靈堂旁邊第一次有笑聲。 對，我阿嬤，一個一輩子省到不行、覺得外食就是浪費錢，這輩子最愛的餐廳，是麥當勞。 最早是我跟妹妹小時候吵著要吃，阿嬤拗不過我們，帶我們去的。她一路上罵，說這麼貴，吃了是要做皇帝嗎，結果薯條上桌，她一根接一根，嘴巴還在唸，手沒有停過。後來她又發現蛋捲冰淇淋的美味，而且一隻才十塊錢。從那天開始，誰帶她去吃麥當勞，誰就是有出息。 妹妹說的那次，是我拿到駕照那年，阿嬤失智第三年，還認得我們，只是短期記憶已經很差了。我說要載她去吃麥當勞，她一直說不去不去，叫我們自己去就好。我還在想要怎麼勸，我媽走過來偷偷跟我說：阿嬤剛剛跑去換鞋子了，她會去的。我阿嬤平常在家都只穿拖鞋的。後來她就穿著那雙鞋，一邊唸著不要去，一邊跟我出門了。 車上她問我：要去哪？我說：載妳去吃麥當勞。她馬上唸：浪費錢，吃家裡就好。可是嘴角一直壓不下來，眼睛都在笑。過五分鐘她忘記了，又問一次：要去哪？我又說一次，她又唸一次，又偷笑一次。一趟十幾分鐘的路，她總共唸了四次浪費錢，也開心了四次。我那時候突然覺得，失智好像也不是每一面都殘忍，至少那天，同一份快樂她領了四次。 隔天一早我就跑去麥當勞，站在櫃檯前才想起來，薯條跟冰淇淋要十點半過後才有賣。我就在那邊坐著等，等到十點半，買了一份大薯跟一支蛋捲冰淇淋帶去靈堂，拜託禮儀社的人幫我跟中午那餐的飯菜擺在一起。對方大概覺得這個孫女在亂來，但我媽看到沒說什麼，只是把薯條擺正，又去多找了一包蕃茄醬放旁邊。她記得，阿嬤的薯條要兩包蕃茄醬。冰淇淋放沒多久就融化了。對了，現在一支早就不只十塊了，這件事我沒有跟阿嬤說，不然她一定又會唸。 阿嬤，那天的薯條好吃嗎？下輩子想吃的時候跟我說一聲，我帶妳去，妳要高興幾次都可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