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為照顧者的孩子，我想說幾句話

這篇文章，想寫給那些晚婚、準備生孩子，卻同時想把年邁父母帶在身邊照顧的人。 請不要只想像三代同堂的溫馨，也請想想，那個即將出生的孩子，會過著什麼樣的生活。 我站在孩子的角度，分享自己的故事。 ---------------正文開始------------------ 我出生時，我爸40歲，我阿嬤已經70多歲了。如今，阿嬤即將滿百歲，這意味著我爸獨自或與我媽一起，已經承擔了20多年的照顧責任。 小時候沒什麼感覺。只覺得家裡常常有親戚回來，很熱鬧。我甚至覺得很神奇，一個人竟然可以孕育出這麼大的一個家族。 直到慢慢長大，我才發現，有些事情，和別人的童年很不上一樣。 當親戚帶著孩子回來時，我常感到一種無以名狀的羞恥感。 他們聊的話題、玩的東西、穿的衣服，我都格格不入。 那些親戚總會像施捨一般，把家裡淘汰的設備和舊衣服帶給我們，名義上是不浪費，但對當時的我而言，那種感覺更像是把我們家當成回收站。 真正難受的，其實不是這些。而是那些本該屬於一個家庭的回憶。 國小五、六年級時，同學開始分享跟家人環島、出國、露營。而我們家，一年能出去一次，就已經很難得，且還不能超過半天。 因為阿嬤腿腳不好，又不願意坐輪椅，帶阿嬤出門走不遠；若把她留在家，一來她嘴上說不想出門，二來我們又得牽掛著中午前要趕回來做飯，或者必須留下一人照顧。 可是家庭出遊，不就是希望一家人整整齊齊嗎？ 每當全家討論起旅遊，最後總在這種兩難與焦慮中失去興致。久而久之，也沒有人再提了。 到了現在，我早就過了那個最期待旅行的年紀。因為從來沒有真正體驗過，一趟不用擔心時間、不用趕著回家、不用牽掛照顧責任的旅行。現在的我，對旅行幾乎提不起興趣。 不是因為不喜歡，而是從小就沒有擁有過。 再說一件很多人可能無法理解的小事，我一直到上大學，才敢自在地走進 711、全家這種便利商店。聽起來很好笑吧？因為過去總覺得那種明亮現代的超商，與我這個鄉下孩子的世界格格不入。 再說到阿嬤。 隨著阿嬤邁入90多歲，身體機能下滑，心智也逐漸退化得像個孩子（並非失智，而是像常說的返老還童）。前段時間，阿嬤住了一個多星期的院，也讓我徹底看清了人性。 阿嬤住院一個多星期，只有我們一家陪護。也是在那段時間，我把對阿嬤原本所剩不多的感情，幾乎都消磨光了。 不是因為她生病。而是照顧一個高齡長者，真的會一點一滴磨掉一個人的耐心。 吃飯要哄。不喜歡這個、不想吃那個。睡覺時，她總會一直呻吟。奇怪的是，這種情況幾乎都發生在我媽在旁邊的時候。我不知道是因為她覺得媽媽在身邊比較安心，所以才更敢表達不舒服；還是只是剛好每次都被我們遇到。但長期下來，這樣的情況確實讓照顧的人身心俱疲。 而最累的，往往不是照顧本身，而是旁人的聲音。 有人假借關心之名，實則探聽阿嬤這次能不能挺過去； 有人裝模作樣地提出「請看護」這種不切實際的建議（嘴上提 但根本不考慮後續出錢），明知我媽不可能答應，藉此讓自己站在道德最高點，話裡話外暗示是我媽沒照顧好； 甚至有人說：「家裡不是有四個小孩嗎？妳沒空就叫小孩照顧啊。」一句話，就讓他們自己和孩子完美隱形、免除責任，把所有責任推到了下一代身上。彷彿我們的人生、時間和未來，都應該理所當然地拿來承擔照顧責任。 讓人無力的是，每當親戚回來，阿嬤總會說自己在家沒什麼吃，只能把湯加到飯裡面加減吃。但事實上，我媽每週固定滷豬肉，阿嬤每次都能把飯吃光。 她為什麼要在親戚面前這樣說？ 出院後，我們為了讓阿嬤願意吃飯，真的什麼方法都試過。每一餐都準備三、四樣不同的食物讓她挑。結果親戚知道後，只是不痛不癢地說一句：「用魩仔魚煮粥就好了。」 可是阿嬤一直都不喜歡吃粥，也不喜歡魩仔魚。 很諷刺吧？自己的親生兒女，連媽媽不喜歡吃什麼都不知道。卻反過來教照顧她二十多年的我們，該怎麼照顧。 住院後情況更誇張，本來出院後還算願意吃飯，但在接到親戚一通電話後，她突然開始絕食。 從長期的日常觀察來看，我們很清楚，她是在用這種方式當籌碼，想逼迫其他兒女回來。 緊接著，親戚們在家族群組裡此起彼落地下指導棋、要求視訊。他們或許只是想關心，但每一次視訊、每一次通話，最後要安撫情緒、重新哄她吃飯、重新調整作息的人，都是我們。 他們的關心，只需要幾分鐘；而我們，要花好幾個小時，甚至好幾天去收拾後續。 有時候我甚至會苦中作樂地想，如果阿嬤生活在古代後宮，大概真的能一路活到當皇后。而我們，大概一入宮就game over了。 很多人都說，養兒防老。 可是很少有人會問：那些夾在中間長大的孩子，辦？ 當父母選擇晚婚，孩子出生時，祖父母可能已經七、八十歲。父母一邊養孩子，一邊照顧老人。 等孩子長大，又開始一起分擔照顧責任。 孩子繼承的，不只是父母的愛。還有父母肩上的責任。 我沒有責怪爸爸媽媽。如果時間重來，他們大概還是會做一樣的選擇。 我也沒有責怪阿嬤。她只是老了。只是需要被照顧。 真正讓我想寫下這篇文章的原因，是希望那些還在人生選擇路口的人，能多想一件事。 當你決定把父母留在身邊時，請不要只想著自己能不能照顧好父母。 也請想想，那個即將出生的孩子，會過著什麼樣的人生。 因為每一個選擇，都不只影響自己。也會悄悄改變下一代的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