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什麼他會忘記自己的鞋子擺在哪裡;為什麼他會忘記機車停在哪裡;為什麼他會忘記烘衣機放入衣服後要按啟動鍵。我想我很早就已經看見他眼眶裡有東西,那幾乎是見面瞬間就會發生的事,總是這樣,我總是看得見他人的背後,我看得見他人眼睛裡的縫隙。 接著他告訴我,他在吃精神科的藥。早晚各一次,以減緩平日的焦慮與夜晚的失眠,副作用是記憶力衰退。我很想哭,我想像他究竟花了多少的力氣站到我面前,向我訴說這些,又背負了多少的靈魂重量?一切是如此有線索,包括他告訴我下班後就幾乎不再出門。我想像他獨自在房內安靜地流淚,再以陽光拭淚,摸索著滿地碎片的人際迷宮。他說上大學後很難交到朋友。 我總是難過這些靈魂們,為了更好地適應這個社會,必須用藥物讓自己神智不清,讓靈魂忘記自己,用現代化發明控制自己的身體以更好地融入這個社會。他告訴我他想繼續服用到大四,還有兩年。「有和醫師討論過了?」我說,好掩飾他身體還要受到兩年破壞所感到的悲傷。 「醫生有幫我減低藥劑過,但沒用,焦慮感會回來。」我不要去批判想像與實在的界線,但我也不會隱藏心中的想法:是因為依賴了藥品帶來的無效,還是有效已建立在「我必須吃藥」這件事上?這也是我在自我面對的問題。我不吃藥,我任由精神的轟天裂地帶我抵達情感的黑洞處,安靜地看著自己躺在地底的密閉棺材中,直到夜晚的浪潮將我帶走。我須要看見生命裡的東西,須要了解他人,了解社會。 我還沒來得及聽到更多他的聲音就要離開台南,那些臉孔與感受,即將隨著窗景散去,就在一週後。但是否有些聲音,本身就是一抹深刻的畫面,一剎那就是記憶中的永恆,如同玫瑰油畫最後的紅色。 他今天還是忘記自己機車放在哪裡了。才二十歲,那樣青春,可是我已經看見他逐漸風霜的眼睛。 心田裡的一朵玫瑰,在夕陽下輕輕搖曳。 他沒有忘記要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