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場之前,我把自己唱成了餘韻 ——這一曲,我唱得並不圓滿,卻字字,都用盡了命。
我聽見,鈴在很遠的地方響——
像誰,輕輕合上一本讀舊的書,
像風,吹熄了廊下最後一盞燈黃。
我數著拍子,數著指縫裡漏下的光,
原來這一生的長調,已唱到了,最末一行。
我曾把愛,唱成一支走調的歌,
高音處破過,低音處啞過,
也曾在無人的夜裡,把淚,一個音一個音地嚥過。
我這副嗓子,本就不算好——
它裂過,啞過,被命運,按在塵裡磨過。
可我還是唱啊,用這破破的喉,
唱給那雙,曾在雨裡為我撐過的手;
唱給那一夜,沒肯熄、陪我熬到天明的窗口;
唱給所有,聽了一半就轉身的人——
我仍把後半闋,替他們,溫柔地,收。
如今曲將盡,我忽然有一點怕:
怕燈一滅,便再沒人,記得我唱過什麼話;
怕我這一生,不過是劇場裡,一陣風過的沙,
風停了,沙落了,
連一聲迴響,都不曾,留下。
於是我閉上眼,問那將熄的光——
「若終要散場,我這一唱,可算白忙?」
光不答,只在我掌心,暖暖地,一燙,
像一句,遲到了很久的原諒:
孩子,你聽——
你聽那落下的音,何曾真的消亡?
它鑽進過誰的耳,便在那誰的心上,
長成了一朵,不肯謝的、小小的蓮香。
你唱過的每一聲顫,每一處傷,
都已成了別人,渡河時,腳下的一塊石樑。
原來曲終,從不是歌的墳場,
而是把聲音,還給風,還給光,還給茫茫人間的去向。
我不必被記得,也不必被珍藏——
只要曾有一個瞬間,因我的歌,
誰的眼裡,少了一點,活著的慌。
所以,鈴儘管響罷,燈儘管滅罷,
我這破嗓子,已把該唱的,都唱成了花。
我不等誰,為我鼓掌,為我留下,
我在散場之前,輕輕地,把自己——
唱成了,那一句,遲遲不肯散的,餘韻啊。
(尾聲)
而當劇場空了,座位涼了,幕,沉沉地垂下,
請別為我,點一盞哀悼的燭華。
你只需,在某个睡不着的夜裡,忽然哼起,
那支,你記不清是誰唱的、卻莫名想哭的歌——
那便是我,
還在,
陪你,
回家。
願每一個,正唱到中途、或已聽見散場鈴的你,
都不必怕曲終。
因為真正動人的歌,從不在於唱得多圓滿,
而在於——
你是否,曾為這人間,
用盡過,一次,真心的顫音。
而那顫音,
終將成為,
某個陌生人,
繼續活下去的,
理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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