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,是怎麼亮的,我沒看見, 只看見,枕邊,還留著一點夢的涼。 我該睜眼的,我知道, 可我把睫毛,又輕輕地,合上了一秒—— 就一秒,讓我,把那個還沒走完的夢, 再悄悄地,藏一藏。 那一秒裡,雲,還在我腳下淌, 我還長著,一雙,沒被生活,折過的翅膀; 我還愛著那個人,他還,沒轉身,沒走遠, 我們的話,還停在,最甜的那一行。 那一秒裡,我什麼都不怕, 連風,都捨不得,吹散我臉上的光。 可那一秒裡,也有石頭,壓在我心上, 也有沒寄出的信,也有,沒說出口的原諒; 也有我這副,酸著的、裂著的、不肯聽話的身子, 在夢裡,它竟也,追著我,要我,給個交代,給個答案。 原來連夢,都不肯,放過我的慌, 原來我逃到夢裡,也逃不開,自己給自己,算的賬。 我這一生啊,本就不算,一齣好戲, 嗓子啞過,路,也摔得,一身是傷; 我曾在無人的夜裡,把淚,咽成一首,沒人聽的歌, 也曾在天亮時,對著鏡子,練習,怎麼笑得不讓人,看出我的強。 我以為,夢,是老天,補給我的,一場圓滿, 讓我這副,殘了的軀殼,也能,飛一次,愛一次,亮一次,不白來這一趟。 於是在那一秒的盡頭,我忽然,懂了—— 我捨不得的,從不是,夢裡的雲,夢裡的翅膀; 我捨不得的,是夢裡那個,敢愛、敢飛、不怕碎的我啊。 可那個我,何曾,只活在夢裡? 他此刻,就在我,這副酸著的軀殼裡,輕輕地,發燙—— 他沒走,他只是,等我,睜開眼,帶他,一起,走進,這個,不完美的早上。 所以我睜開了眼。 天,真的亮了,亮得,有一點,刺眼的慌; 枕邊,真的涼了,涼得,像一句,遲到的告別。 可我沒有,去追那個,散了的夢, 我把它的餘溫,摺好,貼在心口,像貼著,一朵,還溫著的香; 然後我,撐起這副,並不圓滿的身子,下床,燒水,推窗—— 對著這個,裂過、啞過、卻仍肯,為我,留一盞燈的,地方, 輕輕地,說了一句:早安,我回來了。這一次,我醒著,愛你,愛得,比夢裡,更長。 而後來的每一個清晨,當鈴響,當光漲, 當我,又把眼睛,輕輕地,閉上那一秒—— 我不再是,拖延醒來, 我只是,在跟夢,好好地,道一聲,別來無恙; 然後,把那一秒裡,所有沒走完的、沒愛夠的、沒說出口的, 都釀成,醒著的力量, 去把這個,不完美的世界,一寸一寸地,愛成,我的故鄉。 願每一個,在晨光裡,掙扎過那一秒的你—— 都不必,為散了的夢,哭得太久。 因為夢,從不是,用來留住你的, 它是來,替你,把不敢飛的翅膀,先飛一遍; 好讓你,醒著的時候, 也敢,帶著一身,真實的酸與傷, 去愛,這個,並不圓滿,卻唯一真實的,人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