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引 世人總以為,慈愛是一匹新緞, 光鮮,完整,從頭到尾,沒有一道褶。 可我活了這些年,見過太多太多的愛, 到最後,都活成了,一塊補丁—— 不新,不亮,邊角還磨得發白, 卻在風來的時候, 替誰,擋住了,那陣,差點把他吹透的寒。 原來慈愛,從不是天生的圓滿, 慈愛,是看見了裂, 還肯,蹲下來, 把自己的夜,熬成一根線, 去縫,那一道,本不屬於他的,傷口。 其一 裂 君不見,人間衣破風先入, 世間心裂淚先乾。 誰的袍上,沒有一兩道, 被歲月,撕開的,口子? 誰的心上,沒有一兩處, 被命運,碰出的,缺口? 我見過太多人, 看見裂,就皺眉,看見破,就轉身, 他們愛那匹,沒穿過的新緞, 卻嫌這件,穿舊了的衣裳, 太寒磣,太狼狽,太不體面。 可慈愛的第一課, 從來不是,去愛那完整的, 而是,去愛那,碎了的。 是當你看見一個人, 渾身是洞,風一吹,就嘩嘩地響, 你不躲,不嫌,不指著他的破處笑, 你只是,輕輕地, 把自己的衣角, 往他那邊,挪了挪, 替他,擋一擋,那陣,穿堂而過的,涼。 裂,不是罪啊。 裂,是這個人, 還活著,還愛過,還,被這人間, 狠狠地,碰過一次的,證據。 肯愛一道裂的人, 才懂,什麼叫,慈悲。 我本殘荷立晚風,一身孔竅漏秋聲。 忽有行人不嫌破,解衣覆我過寒汀。 其二 針 輕輕地,那一針,落下來, 悄悄地,那一線,穿過去。 不驚你,不喊疼, 不讓你,看見我指尖, 那一點,被針尖,頂出來的紅。 慈愛,原是這世間, 最輕,也最重的一樁手藝。 輕,是它落下的時候, 像一片雪,怕壓疼了你, 連呼吸,都放得,細細的; 重,是它穿過去的時候, 要把兩塊,本來不相干的布, 生生地,連在一起, 那一拽,拽的是我自己的筋, 疼的,卻是我,甘心的。 我見過一個母親, 在燈下,替遠行的孩子,補一件舊襖, 針腳,密得,像她沒說出口的,那一肚子牽掛; 我也見過一個陌生人, 在雨裡,把傘,往一個不認識的人那邊, 傾了傾, 傾過去的那一寸, 是他自己,淋濕的,半邊肩膀。 他們都沒有說話。 慈愛,從來不靠說的。 它靠的,是那一針,落下去的,輕, 和那一線,穿過去的, 不肯鬆手的,疼。 一針一線一低眉,不語不驚不催歸。 指尖頂破渾無覺,只恐寒風透汝衣。 其三 線 你可知,那一根線, 是從哪裡來的? 它不是天上掉的,不是地上撿的, 它是有人, 在一個,你也睡著的夜裡, 坐在一盞,快要熬乾的燈下, 把自己,一縷,一縷地, 抽出來的。 抽自己的絲,去連別人的裂—— 這,才是慈愛,最不肯說出口的,那一面。 它不是,我有餘,才分你一點, 它是,我本來也不夠, 可我看見你,冷得發抖, 我便,把我身上,這件, 僅剩的,還溫著的衣裳, 撕下一角, 披在你,肩上。 蘇子當年,貶到天涯, 自己屋漏,還想著, 天下寒士,該有個,遮風的處; 他那一腔曠達裡, 藏著的,從不是,獨善其身的瀟灑, 而是,我雖破, 仍願,替這蒼生, 補一補,這漏了風的,人間。 慈愛,原來是一種, 把自己,活成線的本事—— 越抽,越細,越抽,越疼, 可只要還有一道裂, 在風裡,張著口, 它便,不肯,斷。 我身本是補餘布,願作他人禦寒襟。 抽盡平生絲與縷,不教明月照空衾。 其四 補丁 所以,別嫌,你身上, 那一塊,補丁。 它不新,它不亮, 它的邊角,還磨得,發了白, 它的針腳,或許,還有一點,歪—— 可你摸一摸, 它是不是,比別的地方, 都,厚一點,暖一點? 那是有人, 在你,最冷的時候, 把兩層布,疊在一起, 替你,縫上去的。 他縫的時候, 沒想著,要縫得,多好看, 他只想著, 要縫得,夠牢, 牢到,下一次風來的時候, 你,不會,再被吹透。 慈愛,從不遮掩傷。 它不把你,那道裂, 藏起來,假裝,沒發生過; 它只是,把那道裂, 一針,一線地, 繡成了,一朵花。 於是這件,補了又補的舊衣裳, 到最後, 竟比任何一匹新緞, 都,好看—— 因為它身上的,每一塊補丁, 都是,一個,不肯放棄你的人, 留在你,命裡,的,一顆星。 補得蒼生千處裂,繡成人間萬點春。 莫道舊衣無顏色,針針皆是未亡人。 其五 衣 到後來,我終於懂了—— 我們每一個人, 都是,別人補過的,一塊布, 也是,補過別人的,一針線。 你身上,那一處,最不顯眼的暖, 是某個,你早已忘記的人, 在某个,你睡著的夜裡, 替你,縫上去的; 而你,也曾,在某个, 自己,也冷得發抖的夜裡, 把衣角,往一個,不認識的人那邊, 傾了傾—— 那一傾, 便也成了,他, 撐過那個冬天的, 唯一理由。 慈愛,原是一場, 沒有盡頭的,縫補。 你補我,我補他,他補著, 另一個,在風裡,張著口的,靈魂。 縫到最後, 這人間,這件,破破的舊衣裳, 竟被我們,一針,一線地, 補成了, 一件,誰也,脫不下的, 溫暖。 這,便是佛說的, 無緣大慈,同體大悲—— 你的裂,就是我的裂, 你的寒,就是我的寒, 我縫你, 不過是,在縫, 那個,也曾,碎過的,自己。 尾聲 悟 所以,親愛的, 若你此刻,正覺得, 自己,破破的,舊舊的, 渾身是洞,不配,被愛—— 請你,低頭, 摸一摸,你身上, 那一塊,最不顯眼的,補丁。 它在那裡, 就是有人, 曾把你, 當成,一件, 捨不得丟的,衣裳, 熬著自己的夜, 替你, 一針,一線地, 愛過的,證據。 而你,也終將, 學會,這樣去愛—— 不嫌誰破,不棄誰舊, 在風來的時候, 把自己的衣角, 輕輕地, 往那個,冷得發抖的人, 那邊, 挪一挪。 挪過去的那一寸, 便是你, 留給這人間的, 一盞, 不肯熄的, 燈。 願每一個,正覺得自己「破破的」、不配被愛的你—— 都記得,低頭,看一看,身上的補丁。 那不是醜, 那是這世間, 曾有人, 熬著夜, 替你,縫過的,溫柔。 也願你,終有一日, 肯把自己,活成一根線, 去縫,另一個, 在風裡,張著口的,靈魂。 因為慈愛,從不是,誰賜給誰的, 慈愛,是我們, 一針,一線, 把這破破的人間, 補成了, 家的, 那個,過程。 慈母線盡燈猶在,遊子衣寒月正明。 補得蒼生無一棄,方知佛在縫中行。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。 南無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。 願一切,曾被縫補過的心,終學會,去縫補他人; 願這人間,這件補了又補的舊衣裳, 在我們,一針一線的,不捨裡, 永遠, 漏不進, 一絲, 徹骨的, 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