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一直在想，這三十多年的人生，我突然很想回頭看看自己。 看看這一路走來，我到底成為了一個什麼樣的人。 我發現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。 好像我一直都沒有過得太差。 課業，工作，外貌都很普通， 身邊有朋友，也有愛我的家人。 我沒有什麼特別值得拿出來炫耀的人生， 卻也沒有真的一敗塗地。 每一個地方都還過得去。 可是，為什麼我就是很少真正覺得自己很好？ ⸻ 從小到大，我的課業一直都很普通。 不是最差，也不是最好，大概就是中間偏下。 長相也是。 成長過程中，不少親友和長輩都說過我漂亮，也有人說我瘦、身材好。 可是每次照鏡子，我看到的都是一張普普通通的臉。 臉有點歪，嘴有點斜，五官不立體，也沒有明顯的下顎線。 別人看到的我，和我自己看到的我，好像一直不是同一個人。 工作也是。 我曾經被主管稱讚，也曾經當過主管。 別人看到的可能是一個有能力、有責任感、可以把事情做好的人。 可是我知道自己其實沒有那麼厲害。 遇到真正棘手的問題，我還是會需要別人一起分擔。 我不是不能做，只是我沒有別人說的那麼強。 所以那些肯定常常停留在我的腦袋裡，卻很少真正進到我的心裡。 我知道別人認為我不錯。 但我沒有因此相信自己真的不錯。 這好像是我一直以來最大的矛盾之一。 別人對我的評價，和我對自己的評價，中間一直隔著一段距離。 ⸻ 我的個性其實不算好。 有人說我不耐煩、脾氣差，也有人說我是真性情。 可是我現在甚至會懷疑，「真性情」是不是只是比較委婉的說法。 是不是有人曾經因為我的一句話、一個態度而受傷，而我自己根本沒有察覺？ 以前的我很快樂。 做自己，生氣就生氣，不高興就表現出來，幾乎不太修飾。 可是現在回頭看以前的自己，我反而很討厭那個人。 我突然明白，原來以前的我有些時候真的很白目。 沒有人指責我，也沒有人特別告訴我。 只是某一天，我突然回想起某件事情，然後發現： 「原來那時候的我真的很不成熟。」 有些人會用玩笑帶過對我的評價。 我知道那些玩笑裡可能藏著一些真實。 所以有時候，我甚至連替自己辯解都覺得心虛。 我討厭自己的個性。 討厭自己的嘴。 討厭那個事後才發現自己又說錯話的自己。 然後在深夜裡，一遍一遍地回想那些過去的事情，責怪自己為什麼那麼愚蠢、那麼無知。 可是我現在開始懷疑： 我到底是在反省自己，還是在懲罰自己？ 如果我確實曾經傷害過別人，我應該學習、道歉、改變。 可是那些事情，是不是也不需要一路追溯成「所以我這個人很糟糕」？ 我好像還分不清楚。 ⸻ 我的情緒一直很矛盾。 有時候我很樂觀、很外向、很積極，覺得活著，好像沒有什麼事情真的過不去。 有時候我卻又非常悲觀、孤僻，只想把自己關起來，覺得算了，世界毀滅吧。 我很難真正地感到快樂，卻又會因為一些很小的事情開心。 一點好吃的東西、一件小小的好事、一個很好笑的瞬間，都可以讓我高興很久。 可是那些快樂好像沒有辦法停留太久。 我的情緒沒有一個穩定的地方。 它總是在兩端來回擺盪。 我有時候甚至不知道哪一個才是真正的我。 是那個很有活力、什麼都覺得沒關係的我？ 還是那個晚上把自己關起來、覺得人生好累的我？ 也許兩個都是。 只是我一直不知道該怎麼和這兩個自己相處。 ⸻ 我其實有很多關心我、幫助我的朋友。 我很感謝他們，也很珍惜他們。 可是也正因為如此，我開始越來越小心翼翼。 我會害怕自己哪一句話說錯了。 害怕哪一個反應不好。 害怕自己太情緒化。 害怕別人因為某一次不愉快，在心裡偷偷替我扣分。 我開始很在意別人怎麼看我。 以前的我可能會想： 「我就是這樣啊。」 現在的我卻常常想： 「我這樣會不會讓他不舒服？」 「他是不是其實生氣了？」 「我是不是又講錯話了？」 「他是不是其實沒有那麼喜歡我？」 這很奇怪。 因為我明明比以前更懂得替別人著想，卻好像也比以前更不自由。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，「做自己」和「不要傷害別人」這兩件事情，在我心裡變成了互相衝突的事情。 我不知道怎麼找到中間的位置。 我不想再像以前一樣毫不顧慮。 可是我也不想變成一個每說一句話之前，都要先檢查自己有沒有說錯的人。 —— 我有朋友，有家人，也有人願意幫助我。 可是我還是一直覺得孤單。 我想不到有一個人，是我可以毫無保留地做自己、放心說心事的人。 我總覺得，沒有人真的想聽我的瑣碎小事。 沒有人真的想聽我那些無聊的情緒。 沒有人真的想一直聽我抱怨。 所以很多時候，我會先把它們吞回去。 不是因為沒有人可以說。 而是因為我覺得： 「這些事情應該沒有重要到值得別人聽。」 也許這種想法來自很久以前的某些經驗。 我不知道。 甚至已經想不起來是哪一件事情。 但它好像一直留在我身上。 讓我在需要別人的時候，下意識先退一步。 ⸻ 我很愛我的家人。 我們不會吵架，感情也沒有不好。 可是我就是沒有辦法像電視裡演的那樣，和家人開心聊天、大笑、分享生活。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做不到。 不管是開心、傷心，還是焦慮，我好像都不太會表達。 我只能冷冷冰冰、無形無聲地關心他們。 他們都說我是冷靜、理性的人。 可是天大的笑話。 我明明是超級 F 的人。 我很容易掉眼淚，也很容易被一些事情觸動。 只是我把它藏好了。 為什麼要藏？ 我不知道。 真的不知道。 也許我一直都不太習慣把柔軟的那一面拿出來。 也許我害怕表達之後，不知道該怎麼接住對方的反應。 也許我只是習慣了自己消化。 我現在還不知道答案。 ⸻ 如果把外貌、工作、個性、人際、家庭、金錢全部放在一起看，我好像一直在尋找同一件事情。 我希望自己至少有一個地方，是厲害的。 至少有一件事情，可以讓我很有自信地說： 「這就是我的價值。」 可是我找不到。 我回頭看這三十多年，什麼都不算差。 卻也沒有什麼特別突出。 沒有一件事，讓我覺得自己真的很好。 沒有一個地方，值得自己驕傲。 我好像一直站在浮板上 如果要形容現在的自己，我覺得自己像站在很多塊浮板上。工作、人際、外貌、金錢、個性。 每一塊都沒有沉下去。 所以我的日子還過得去。 可是也沒有任何一塊，能穩穩托住我。 好像只要其中一塊出了問題， 我整個人就會跟著掉下去。